中评社景德镇10月20日电／一抔土，一炉火，一座景德镇
作者：张亚中
10月18日，我有幸出席“2026中国景德镇国际陶瓷博览会”。对我而言，这不只是参加一场陶瓷盛会，更像是赴一场等待了几十年的文化之约。
景德镇，是我从小就在历史课本里读到的名字。
那时候，景德镇是中国地图上一个遥远的地名，也是“瓷都”的代称。课本里的青花瓷、粉彩瓷、御窑与海上丝绸之路，让我知道，在中国的南方，有一座城市，千百年来以泥土、釉色、窑火，烧出了中国人的生活品味，也烧出了世界对中国最美丽的想像。
仰慕已久，今日终于得缘一来。当我真正踏上景德镇的土地，才发现书页上的三个字，比原来想像的更有温度、有声音，也更有生命。那是拉坯机转动的声音，是画笔落在瓷胎上的专注，是窑火燃烧时的热度，更是一代又一代工匠，用双手与岁月守护文化的身影。
景德镇古称新平，又因位于昌江之南而称“昌南”。它从江南一座瓷业小镇走向世界瓷都，西元1004年是极为重要的转捩点。这一年是北宋真宗景德元年，昌南因烧制瓷器闻名，遂取皇帝年号“景德”为名，从此称为“景德镇”。一个帝王的年号，经过千年窑火，竟成为一座城市永远的名字；而一座城市也以自己的成就，让“景德”二字流传得比那个王朝更加久远。
西元1004年，也是北宋面临辽军南侵、澶州告急的一年。宰相寇准力主真宗亲征，宋辽最后缔结澶渊之盟。北方战云密布，黄河岸边兵马相见；南方昌江两岸，窑火却依旧日夜不息。
我们无法证明宋真宗为昌南赐名，与澶渊战事之间存在直接关系，更不能将之简化为一位皇帝的心理慰藉。然而可以确定的是，昌南所烧制的青白瓷，在北宋时期已享有盛名。它胎质细密，釉色介于青白之间，光影映照之下，仿佛青天薄雾，又似温玉含光，因此也被称为“影青瓷”。后人常以“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形容景德镇瓷器之美，虽是后世的概括，却道出了它温润、清雅而不事张扬的神韵。
宋真宗以他的年号“景德”为镇名，在今日看来，确实像是一次跨越千年的国家品牌命名。此后，“景德镇”不只是一个地名，更逐渐成为精美瓷器的品质保证。不过，真正具有官署性质的浮梁瓷局，是到元代才设立；专门烧造皇家用瓷、由朝廷直接管理的御器厂，则在明代形成。从宋代青白瓷的声名鹊起，到元代青花瓷的成熟，再到明清御窑制度的建立，景德镇并非一夕成名，而是在一代代工匠手中，走过数百年的积累，才成为举世公认的瓷都。
关于昌南，还有一个十分美丽的说法。有人认为，西方语言中的“China”，就是从“昌南”的读音演变而来。当年昌南瓷器沿着陆上与海上丝绸之路远行，外国商人看到这些洁白、晶莹而坚实的器物，便以产地之名称呼它们；久而久之，“china”既指瓷器，也成为中国的名称。
从语源学来说，这种说法仍有争议，未必已成定论。然而，我仍然喜欢这个美丽的联想。因为它至少提醒我们：西方世界认识中国，不只是从战争、疆界与政治开始，也可能是从一只温润的瓷碗、一个典雅的瓷瓶开始。中国以瓷器走向世界，世界也从瓷器的光泽中，看见中国人的智慧、耐性与审美。
“China”既是瓷器，也是中国。这或许不只是文字上的巧合，更是一种文化上的象征。瓷器外表温润，内在坚实；看似安静，却能穿越海洋、语言与文明的界线。它不像刀剑以武力征服别人，而是以美感进入人们的生活。这正是中华文明最动人的力量。
景德镇的珍贵，不只在于留下多少名瓷，更在于保存了一整套至今仍然活着的手工技艺。2006年，“景德镇手工制瓷技艺”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古人说：“共计一坯之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从采石、淘洗、练泥，到拉坯、利坯、画坯、施釉、烧窑，每一道工序都有专门技艺，每一双手都有自己的责任。拉坯者可能一生专注于拉坯，画青花者可能一辈子磨练笔下的一根线。所谓工匠精神，不是口号，而是把一件事做到极致，把一生安放在一道工序之中。
更令人欣慰的是，“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已于今年7月25日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它所保存的，不只是几座古窑或几片瓷片，而是从高岭土与瓷石的开采、水路运输、窑炉革新，到作坊分工、商帮会馆与城市生活所共同构成的完整瓷业文明。
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是人的技艺与记忆；世界文化遗产，保存的是窑址、矿山、作坊、道路、码头及其历史空间。两者相互呼应，景德镇却两者兼备。这告诉我们：景德镇真正的价值，不只在展柜里那些精美的瓷器，更在瓷器背后一代又一代有名或无名的工匠，以及一座城市千年不熄的窑火。
走进今天的陶瓷博览会，我看到的也不只是传统。来自不同国家与地区的陶瓷作品在此相遇，古老工艺与现代设计彼此对话，科技、创意、艺术与产业相互激荡。年轻创作者用新的语言诠释青花、玲珑、粉彩与颜色釉，使景德镇不只是回望历史的地方，也成为陶瓷走向未来的起点。
此刻再想起年少历史课本里的“景德镇”，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与感动。千年窑火，生生不息。今天，我终于来到景德镇，也终于让历史课本里那个仰慕已久的名字，从文字化为眼前的风景，从想像化为内心真切的感动。年少时读到的，只是一个名词；今天亲眼看到的，却是一部由泥土、火焰、河流、商旅与无数工匠共同写成的中国文明史。
今天，景德镇又给这个已不再年少的我再上了一堂课。泥土本来沉默，经过人的双手，便有了形状；瓷胎本来朴素，经过烈火考验，便有了光华。所有真正美好的事物，都要经得起时间的揉捏与烈火的淬炼。人与文化何尝不是如此？
我必须赞叹景德镇与它的瓷器：一只瓷器可以很小，却能装得下千年的历史；一座城市或许不大，却能让全世界透过它认识中国。
景德镇，感谢你保存了千年的文化与技艺，守护了一代又一代工匠的智慧与坚持；更感谢你，让我亲眼看见泥土如何经过双手的塑造与窑火的淬炼，成为传世之器，也在我的生命旅程中，留下了一段温暖、深刻而值得永远珍藏的记忆。
作者为孙文学校总校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