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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和咖啡的戀愛

发布日期:2017-07-14  来源:

■裊裊的咖啡香氣。網上圖片

朵 拉

 本來對咖啡沒有特別感覺,檳城人習慣泡一壺咖啡,從早喝到晚,見媽媽一天喝數杯黑咖啡,覺得不可思議。這黑色飲料究竟具有何等不為人知的魅力呢?為何大人們在三餐與點心時間皆和著咖啡一起餐飲,卻又不鼓勵小孩倣傚。明知好奇心會殺死那隻貓,卻生出偷偷去嘗試的慾望。咦!味道並非想像中甜美可口,因是偷喝,大口吞嚥,嘴巴裡的具體感覺是苦澀。

 「這叫好喝?」心裡湧現疑惑。不經世事滄桑,故爾不明白中年人的飲食口味。

 長期眷戀一種飲料,叫白開水。事實上至今它仍然在所有飲料當中佔上風,鍾情排行榜上列名榜首,始終不曾墜跌。

 盈滿璀璨陽光的青春歲月,有個如今落戶東馬沙巴的作家在給我的藍色信箋上書寫著這樣一個句子:「人生就像嚼口香糖,淡也有淡的滋味。」

 討厭嚼口香糖的人,嘴巴不停蠕動,沒一刻靜止,咀嚼的人津津有味,旁觀者卻看出一種輕浮的姿態,宛如一坐下便忙碌在搖腳的人,那不停搖晃的姿勢落入旁人眼裡,留下性格不穩重的印象。但是,對下一句「淡也有淡的滋味」頗有好感,覺得很有意思,嘗試自白開水中尋找清淡滋味。

 回憶起來有點像編造出來的故事,竟是在懷孕的時候,悄悄戀上咖啡。

 至今仍然記得一份報告:1980年的某個醫學研究結果顯示,一群被餵以大量咖啡的懷孕老鼠,生下缺了腳趾的小老鼠,過後一些研究也發現,愛喝咖啡的孕婦可能早產或生下體重不足的嬰兒。

 矛盾的是,平日對咖啡不屑一顧的我,居然在懷了孩子後,強烈地戀棧咖啡。愛情是一種沉溺於意亂情迷的近似瘋狂的感覺,不懂節制地一天一杯尚嫌不足。為滿足自己貪婪的口慾,有空就四處搜羅各種適當和不適當的,甚至粗糙拙劣的藉口:肚子餓、口渴、疲累、愛睡等等讓人一聽便知是遮掩不住的謊言。那個年代沒電腦,更沒面書,住的地方是小鎮,不太清楚有沒有孕婦的不良反應是嘔足十個月,從開始懷胎到孩子出世為止。因無法喝下除了咖啡之外,包括原本心頭最愛的白開水及其他不論優良或不良的飲料。獲得的結果是,一般孕婦在大著肚子時體重增加,戀上咖啡的孕婦卻每次見婦科醫生就被催促「吃多一點,你太瘦了。」

 身邊的女性朋友都很羨慕,日日為瘦身減肥煩惱的她們,從此陪我天天喝咖啡。奇特之處是對孕婦效果顯著的咖啡瘦身法,在她們身上,看不見奇跡出現。

 喝了280天的咖啡後,女兒出世,已經懷上「咖啡癮」的媽媽並沒有即刻和咖啡分手,只是不再像懷孕時候,想念情人般地熱切渴望,偶爾也還沖杯香氣騰騰的熱咖啡來調劑生活中的「平淡滋味」。

 因此就以為嗜喝咖啡的其實是嬰兒,不是孕婦。

 然而,兩個女兒從小到大,對咖啡嗤之以鼻,縱然各種飲料越來越多選擇,弱水三千,她們只取白開水。

 反而是年齡老大的媽媽缺乏自制能力,居然目眩神迷被品味格調一流的咖啡電視廣告誘惑了去。那麼漂亮的畫面,那麼動聽的音樂,那麼美麗的明星,那麼悅耳的廣告說詞。於是情不自禁在空暇時候,看書時候,思考時候,甚至想一個人安安靜靜甚麼都不想做的時候,便自動自發去沖泡一杯咖啡。

 裊裊的咖啡香氣,在憂傷倉皇或失望沮喪時刻,具有撫慰作用,並可暫時驅走寂寞和孤獨,有助推搡黯淡困頓的心緒。咖啡香味浮游的空氣中,往往充滿歲月靜好的從容自在。

 約會朋友時,嘴裡不由自主吐露心裡的選擇:「一起去喝杯咖啡吧。」於是,在熱氣騰騰的咖啡裡加糖添奶,用精緻的小咖啡匙攪拌幾下,嗅著它與眾不同的馥郁香氣,在外頭氣候異常火熱而室內有冷氣吹拂的下午,優美音樂旋律的陪伴下,喝進一些生活的情趣。

 遇上也愛咖啡的同伴,引為知己。呼朋喚友到處去品嚐各種各類的咖啡。愛爾蘭、卡布其諾、愛絲披拉索、莫卡、拿鐵,甚至咖啡酒,或者甚麼也不加的純黑咖啡……一家一家,一間一間,被蠱惑的癡狂沉迷咖啡愛好者,快活地陶醉於其中的無窮樂趣,怡然自得對前來試圖灌輸「咖啡壞處」不停地游說希望我們從中逃脫的朋友回答:「你們不會理解的啦!」

 說的自然是品咖啡的樂趣。但這話全然無意義,是沒有解釋的解釋。

 惹人厭惡的黑色一點都不能討人歡心,黑色的咖啡卻讓人縱情沉溺,含著慵懶適意的情愫,根本不想脫身而出,自認理智非常的人也無法逃離,委實是沒有道理,或許只能說情緒其實就是非理性的。

 每天無咖啡不歡的好友美玲說要戒咖啡不難,因為她「起碼已戒過十多次了。」當然都是失敗的紀錄。她對黑咖啡簡直是死心塌地情有獨鍾,她自嘲沒法手起刀落果斷式地馬上和它絕交。「萎靡不振的午後,來一杯提神的咖啡,眼睛即時明亮發光,神采立刻飛揚跋扈。」這是她不願意推辭咖啡陪伴的理由。

 這樣說來,當籠罩在失落失意失敗失戀的沉沉陰霾時,神奇的黑色咖啡可以扮演溫暖絢亮的太陽角色吧!

 從咖啡缺席到咖啡入侵我的生活令我愛不釋手時,我已經走到需要細心為身體而調配出適當的食物的中年。在潮流的驅逐下,咖啡早就被人排除在健康食品之外。結果我和咖啡的戀愛,像是不被社會群眾接受的婚外情,在親友間引起頗大的迴響。

 知我深愛咖啡的朋友關心地勸告:「咖啡對身體沒有好處,戒了吧。」甚至到美玲家時,她沖一壺咖啡給自己品嚐回味,卻不嫌麻煩地給我泡別的「有營養」的飲料,「不要讓你家人批評你交到壞朋友。」

 家裡每一個人不約而同投我以反對票。中年女性容易患上骨質疏鬆症,據說咖啡可能是其中一個導致骨質流失的主要原因,反對最劇烈的人這樣明是勸說實則在提醒,以我的年齡已經失去當咖啡族的資格。

 冷靜客觀的女兒在餐桌上義正辭嚴對我說「當人人都說你做錯了,只有你一個人認為是對的時候,那麼就是你本身出了問題,需要自我檢討的人是你。」她做出一副「你這個媽媽怎麼如此無知那麼不聽話讓人真是很擔心」的臉色把話繼續接下去:「快快覺悟啦你!」

 每天黃昏在家裡喝茶點時,我往往感覺自己「獨立於蒼茫的曠野裡。」全家人用一種阻止的眼神把視線的焦點一致放在我拎在嘴邊還沒啜進口裡的咖啡杯上。

 戒掉一種癮並不容易,像愛上一個人,已達到刻骨銘心程度,以為是天荒地老的浪漫,突然要你狠下心腸放棄他,這中間需要持續奮鬥和不斷掙扎。

 一直到有一天在電視廣告裡看到「為了你心愛的人著想,請小心駕駛。」

 向來意志薄弱的我因而下定決心向牽扯糾纏我數十年不放的咖啡告別。

 生活中缺少咖啡,開始有點難過,彷彿失去了閒情逸致的情趣。那點痛楚雖不至於心碎,卻時時浮著一股隱約的難捨,幾經思考、斟酌、估量,終於,我願意「為了心愛我和我心愛的人著想,小心飲食。」意思是,咖啡,往後一天只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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