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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骨的花灯,有骨的仙女

发布日期:2023-01-29 09:42:38

仙居有一特产,无法顾名思义领略它的美丽与繁复。

“仙居无骨花灯”——分开来,每个字都识得,合在一处,若无亲睹,断乎想象不出它的奥秘和辛劳。

古人恒久不变的光明来源,白天取自阳光,暗夜要靠烛火。灯是被驯服的光焰,花灯便是行走的骄阳。

花灯的来历很多,独喜一说。古时有只神鸟迷路凡间,被不知情的猎人射杀。天帝震怒,欲为神鸟复仇,遂令天兵于正月十五日将大地焚净。天帝之女不忍看生灵涂炭,提前将消息透露人间。众人皆慌,一老者说,不妨在这天家家挂灯笼、燃爆竹、放烟火……让天帝以为人间已爆发大火。到了那天晚上,天兵果然眺望地面一片红光,以为自燃,天帝便收回了成命。人们活下来,从此每到正月十五,家家户户悬灯放烟花,纪念死里逃生。这故事里有误会与愤怒,有肆虐与谍报,有智慧和侥幸,更有漫天赤焰和久远奠念。

参观了仙居的针刺无骨花灯博物馆,拜见了瑰宝的传承人。这灯获奖无数,荣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证评审的“2014世界杰出手工艺品徽章”。心中笃信的花灯故事开始动摇,只因这灯太柔美了,只怕天帝不会上当。

花灯的工艺十分单纯。先取彩色电光纸,内附朦胧的半透明白纸,再辅以韧纸。三纸叠加后,原料基本齐备。再将竹筷截断,劈成两半,取一支12号绣花针镶夹其中,最主要的工具也置备妥当。将拟好图案在素纸上绘出,可人物、可花鸟、可山水、可文字……以绣花针笔直戳于纸上,手起手落,针孔绵延。无数小洞洞起承转合,勾勒出玲珑的曲径直线。朴素又颇有寓意的线条,组成古朴典雅形态逼真的图案。后将刺好针孔的各组纸片,以白胶粘成圆、方、梅、菱、鼓、六角、八角等结构,纸张缀起坚固整体。约十数道工序,一枚仙居皤滩花灯方呱呱落地。

初见,这灯谈不上富丽堂皇,只凭精致小巧,让人疼惜。一旦燃亮灯光,花灯轻如鸿毛的躯体中,突然弥散出皎月般澄澈的光芒,如同慑人肺腑的香氛,悠悠地散播开来,直抵你心中最幽深的缝隙。花灯的每一张纸片,都千疮百孔。被刺伤的累累孔痕,组成瑰丽图案,在胸中之光照耀下,熠熠生辉,让人陡地想起多舛的命运与不屈的灵魂。

我见到仙居无骨花灯非物质文化遗产继承人王汝兰阿姨。笑容粲然和暖,她已82岁,每日仍刺灯不止。她老人家美丽而聪慧的媳妇陈彩平,是第二代传人,花灯技艺在她手中不断发扬光大。

陈彩平说,整个花灯没有一丝内在骨架,全靠物理力学原理彼此支撑,如此光芒普照时,才不见丝毫阴影。制作一盏普通的灯,要花数天到十天,至少要刺10万针。若是大灯,便要刺几十万上百万针,时间需几个月。每针都要平稳妥帖,针斜了,光的线条便糊了。若针孔大小不一,光芒也会粗细不等。一旦这种情况出现,她都会毫不犹豫地销毁灯片。12号绣花针的直径只有0.45毫米,执针人需全神贯注,心态澄净,气息匀称,眼眸清明,手力平衡,身心融汇……人的状态,犹如幽蓝的万古深潭,波纹不起。

“执”这个字,在篆书中,为手铐之形,表示人被抓住了。梵语中,指对事理不舍,佛称“迷执”。仙居的灯和人,都“执”得深沉,“执”得流光溢彩。灯,是菲薄的纸做的,注入的力道却顽强不息。10万 的锤炼,可锻造一柄寒凛宝剑。十万 的锋利针刺,方成就一朵温煦花灯。

千百万次的伤痕,加上心中光焰,组成人间绝美图案。无骨花灯背后,执立有骨的仙女。

作者简介:

毕淑敏,著有长篇小说《红处方》《血玲珑》《拯救乳房》《女心理师》《鲜花手术》等。近年出版《带上心灵去旅行》《非洲三万里》《破冰北极点》《毕淑敏母子航海环球旅行记》《藏在这世界的优美》《终要有一场触及灵魂的旅行》等20余部旅行书籍。

(责编:闫妍)

来源:中国侨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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