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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元:话说“还金山”碑

发布日期:2022-12-03 11:26:18  来源:

清朝第五代皇帝雍正,因为夺嫡疑云而备受民间议论,却偏偏喜欢高谈道德。在他的诸多道德教化中,最为热衷的一件事,就是大张旗鼓褒奖“拾金不昧”。

雍正五年(一七二七),有一个名叫六十一的满族铡草夫,在运送钱粮途中发现车内有人失落的一个元宝,当即报告有关官员。经地方层层上报,最后传到雍正那里,龙颜为之大悦,于是“降旨奖赏”,说一个卑微的役,不贪拣到之财宝,“小民慕义乃属可嘉可喜之事”,谕令将元宝赏赐铡草夫,并在八旗子弟中广为宣扬此事,开由地方官员奏报百姓“义举清操”,皇帝下达谕旨进行嘉奖之先河。

第二年即雍正六年(一七二八),河南巡抚田文镜奏报,孟津县太平街(今会盟镇花园村)农民翟世有在去宋家山晨耕途中,拣得陕西三原县棉贩子秦泰丢失的一百七十?白银,站立地头等候失主前来认领至晚,次日上午揭失主“招”(寻物启事)后报告官府,归还全部银?拒绝失主“均分银?”承诺,“不取分毫”,“拾金完璧”、“清廉自好”。这回雍正更是出手大方:写了篇洋洋洒洒一千二百字的《世宗显皇帝恩赏义民翟世有顶戴银?谕旨》,称翟世有之事“乃风俗休美之明徵,国家实在之祥瑞”,?奖励翟世有银一百?,“以旌其善”,并赐予七品顶戴,下令在拾金处勒石树碑,名曰“还金山”。

石碑立于宋家山山脚下,至今已三百年风风雨雨,已然字迹斑驳模糊,然仍依稀可辨“雍正陆年陆月三拾日立”字样。碑高一百六十厘米,宽六十厘米,厚三十五厘米;正面刻“还金山”三个大字,背面为一篇二千字的《拾金处》碑文,河南巡抚田文镜以浅显文言文与口语、方言撰就,记述翟世有拾金事迹及皇帝谕旨褒奖情由,堪称雍正文化宣教的范本。

六十一、翟世有,是雍正朝最先放出的两颗“道德卫星”。自此,终雍正一朝,此类“道德卫星”联翩升空,从未停止过──

翟世有向世人展示“义举清操”的同一年七月,田文镜奏报,河南卖贫民陈怀金拾得江南羊客王盛银银二十四?八钱,悉数送还,雍正批示:“细民美行迭见豫省,诚所谓瑞事也”,降旨奖励。雍正七年(一七二九)九月,署理直隶天津总兵管承泽奏报,文安县居民卢尚义妻梁氏拾得银六?五钱,主动归还失主,雍正谕旨内阁,命赏梁氏大米、布帛,并亲笔题写匾额,表彰梁氏“良淑”。雍正十三年(一七三五)四月,直隶巡抚李卫奏报万全县军马站马刘金贵、天津守城门兵卒萧同泰、鸡泽县妇女王高氏三人拾金不昧,雍正龙心大悦,当即批示:“以匹夫匹妇之愚,而能轻财尚义,慕善乐施,允属难得。于斯足徵风俗向淳之渐,览奏朕怀曷胜愉悦?”

雍正当政后,十分注重文化宣教,颁布《圣谕广训》;放飞“道德卫星”,即是其文化宣教的具体措施。褒奖翟世有谕旨说:人如能“安分知足”、“奉公守法”,“则不贪苟得之财,不为非理之事”;老百姓中不是没有“崇廉尚义之人”,“只因大吏有司,不以民风淳朴为念,或遂至湮没不彰”罢了。雍正慨说,“无奈世人贪心一萌,遂于明白浅显之理不能知觉,而见利思义、不拾遗金,便为古今罕觏之事”。至于翟世有,雍正说这个“耕田力作之农民,未必备读圣贤之书”,但却能“取法古人之行谊”,那是因为他“天性朴诚,不欺暗室”。雍正由此得出结论“天下之治平,在乎端风俗;而风俗之整理,在乎正人心”,并直言“为人心风俗起见”,“颁此谕旨,?内外地方官员通行晓谕,所属官民人等知之”。

但是雍正褒奖拾金不昧从一开始即存在弄虚作假的弊病,这恐怕是雍正本人地方官员以至受褒奖者三者都心知肚明之事。明知有假而仍一任“道德卫星”接连上天,是因为在“道德卫星”竞放中存在?微妙的三方利益的博弈(Game):

精明过人的宣导者雍正,对已经出现和可能出现的作弊行为,眼开眼闭,那是因为路不拾遗来是民风醇厚、世道清明的盛世标,拾金不昧佳话迭出,不正好证明寡人是天纵圣明的一代君主吗?宣扬拾金不昧万不能停,搞一些假的亦无妨。

作为抬轿子的各级官员的心态是,皇上批评“大吏有司”“不能躬行礼让”以致“还淳返璞之风,不多概见”,多多上报拾金不昧以证明自己教导民众有方,亦可藉此猎取声名求得迁,此一举两得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就“拾金不昧”者本人而言,当然不乏如翟世有之类“天性朴诚,不欺暗室”、货真价实的真正道德君子,但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不能排除内中亦有一个两个投机钻营者,为困苦、窘迫生活所逼,说不定就是冲?政府的嘉奖实惠而来的。

拾金不昧原本是中华民族淳朴的品德与行为规范,人们作出这一举动时压根儿就没有指望得到什么回报。可是一旦在上者出于某种利益驱动与考虑对此进行巧妙的诱导,纯洁美好的道德就极有可能走样、变味。史告诉我们:每当“道德卫星”高挂云天之际,人们总是要为整个社会道德水准的下滑而忧心忡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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