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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蠍子/侯國平

发布日期:2022-09-24 00:00:00  来源:
侯國平


邊解志是文革中的大學畢業生,人很斯文,戴一副眼鏡,說話細聲慢語。那時候,大學生都要到基層鍛煉,他就分到我們班組當了工人。時間一長,工友們都說這貨不賴,能和工人玩到一塊,喝酒猜枚嗓門不小,“面三家”也不裝賴,輸了就翻跟頭,有時還說,侯師傅你別翻了,我替你翻一個。說著,還真多翻一個,差點把眼鏡弄掉地上。

工友們很喜歡他,叫他小邊子,有點啥事都找他幫忙。寫個入團申請書哇,寫個工會困難救濟申請哇,只要張口,他就寫。最奇特的是,工人們罵當官的,他也跟著罵,比工人罵得還凶。

廠裡朱書記把自己的兒子推薦上了大學,工人罵這是特權,他也罵,日他姐,特權。陳廠長把自己小學畢業的女兒安排到財務科當了會計,工人們罵這是以權謀私。他也罵,操它娘,以權謀私,一邊罵,一邊還跺腳。工人們說,小邊子真是好樣的,以後當官了,也不會搞腐敗,肯定是個好官,不幹壞事。

小邊子聽了臉都紅了,扶了扶眼鏡說,別笑話俺了,俺老墳上沒那棵蒿子,當不了官。

你別說,風水輪流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八十年代後,大學生開始吃香了,從臭老九變成了香餑餑,小邊子很快入了党,提拔成了車間主任。

這真應了魯迅先生的一句話,人一闊,臉就變。小邊子自打當了官就不一樣了,剛開始還沒有啥,工人喊他小邊子也答應,漸漸地就不中了,誰喊,臉黑得象平頂山的煤,拉得象南陽的驢,擺出了一副陳勝得志後,愧見窮鄉黨的勁頭。

工人們看出勁了,就改口叫他邊主任,他也愛理不理,不知是鼻子哼還是嘴嗡。段師傅找他寫份救濟申請,他大聲說沒有空。李師傅請他喝酒,也說忙,面三家更不用提了,邊主任咋能跟工人一塊面呢。

工人們都說,真奇怪喲,人一當官就這樣,翻臉不認人啦。更奇怪的是,昔日裡那個罵腐敗罵得很凶的小邊子也開始搞腐敗了,把沾親帶故的都弄到車間幹好活,誰給他送禮,要誰當班長。過去車間老主任叫工人每天干八小時,月工資八百塊,現在他叫工人一天干十二個小時,工資還是八百塊。就這動不動還找事。工人們找他說理,他說,兩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多的是,誰顯工資低就走人,中央組織部工資高,去吧,不攔。

邊解志說話就象吃了槍藥,把人嗆得沒話說。工人們都說這是黃鼠狼繁兔娃,一伐不勝一伐。

工友們開始改口叫他變蠍子,說這傢伙一變蠍子就擰人,真想給他弄點藥吃吃,叫他別這樣。

變蠍子變著變著,就從車間主任變成了廠長,賓士車坐上了,小別墅也住上了,整天拿著廠裡的錢去攻關,又是校友會,又是老鄉會,還有行業頭頭會,花錢象流水。工人的日子卻不好過,十幾年不漲工資,變蠍子就象把工人當成了仇人,光叫幹活,不叫拿錢,一天到晚叫你唱“感恩的心”感謝他給工人創造了就業機會,一天會,就叫工人宣誓,要好好幹活,忠於廠長。

這年頭物價飛漲,豬肉漲到十五塊一斤,工人累死累活每月只拿八百塊錢,看見公務員連年漲工資,就急了,也去找變蠍子要求漲工資。變蠍子又是一頓大罵,說工廠馬上要改制了,還漲個狗屁工資。

啥叫改制?變蠍子說是和國際接軌。張師傅說,啥球改制,就是他當大老闆,咱當窮光蛋,是殺貧濟富。工人剛開始還不相信張師傅的話,後來的事實證明,這話沒錯。

好端端的國有企業,經變蠍子一折騰就改制了,他搖身一變成了董事長兼總經理,幾千萬的國有資產成了他的私產,一夜之間,在廠裡幹了幾十年的工人都成了一無所有的打工仔。工人們說,這個變蠍子太有才了,真會擰人。

這話不知怎麼就傳到了變蠍子的耳朵裡,他說,是蠍子就要擰人,你不擰,就是一盤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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