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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台客聚:我是一隻眼睛

发布日期:2021-12-17  来源:

葉 輝

 《大近視》這個書名也許隱喻了某種逆向的觀看態度。前蘇聯紀錄片大師維托夫(Dziga Vertov)相信,攝影機能呈現比肉眼所見更複雜的世界,他甚至宣稱「我是一隻眼睛,一隻機械眼睛。我——這部機器——用我觀察世界的特有方式,把世界顯示給你看」,這是一隻「電影眼」(kino-glaz),「在最複雜的組合中記錄一個接一個的(影像)運動」。

 維托夫所提倡的創作理念,俄文稱為kino-pravda,英譯為film truth,即「電影真實」,它的前提是這樣的:紀錄片創作人就是用菲林寫詩的詩人。維托夫認為肉眼只會不斷退化,但科技不斷進步,攝影機必能持續提高機械眼的視界極限,帶來前所未有的視覺經驗。「電影眼」的創作就是觀世方法的全盤解放:「我從時空的束縛中解放出來,我協調宇宙中個別或全部觀點……我創造了認識世界的新觀念。這樣,我就用新的方式,解釋你所不了解的世界。」

 維托夫可不知道,這神聖化的攝影之眼在七十多年後竟演變成人手一部的手機的附屬物,以及監察茤狾酗H一舉一動的隱形攝錄機,成為城市的「偷窺之眼」,並且改寫了整個「觀看」的生態。美國學者傑伊(Martin Jay)有一篇文章,題為《攝影機作為死亡象徵》(The Camera as Memento Mori),討論的正是攝影加速了世界的消逝感;他認為20世紀法國思潮常常隱藏了一雙接一雙downcast eyes,對「靈視」(Vision)每多貶損;downcast eyes既是下垂的眼,也指悲傷的眼神,這大約就是張國榮在《風繼續吹》所演繹的一句歌詞——那一句如泣如訴的「為何仍斷續流默默垂」。

 每一張照片的本質都是時間的消亡,每一聲「卡察」都紀錄了一個消逝的瞬間,每一回觀看都不免是一次對消逝的追憶。小Y,這倒教我想起一種「死亡紀錄」的遊戲:假設有人在床前放了一部攝影機,每天起床便自拍一張照片,拍了十年,3650張照片所展現的,將會是怎麼樣的光影浮生?

 要是分開來看,每張照片的差異不會太大吧,也恐怕是肉眼看不出來的細微差異而已;但如果每隔一段時日——比如說,三個月,六個月——抽出一個照片樣本,在每年四張(如同四季)、十年共四十張,或每半年一張,十年共二十張,那差異大概要明顯得多了,歲月痕跡大概要深刻得多了。

 還有一種恐怖的看法,3650張照片要是像電影那樣連續播放,每秒八格、十格、十六格、二十格……以不同的速度播映本質上是斷裂的、但技術上可達致某種連續性的光影浮生,十年戲夢在八分鐘、六分鐘、四分半鐘或三分鐘內播完,觀看的時候,大概會驚訝於一個人何以蒼老得那麼匆匆。

 小Y,這樣的光影浮生大概就是電影(或紀錄片)原理吧,濃縮的戲夢,一轉念已是百年身,真有點「雖在堪驚」了,一個人的髮鬚何以「朝如青絲暮如雪」?容顏何以會急劇衰萎?光學反照的人生包孕了甚麼奧秘?

 這大概就是約翰伯格(John Berger)的光影論說:若以「即刻」(instant)比喻照片,以演出(acting)比喻照片所記錄事物的時空脈絡,連續的「即刻」便是一種光學的再創造——每張照片都長存於「即時」,從而重構早已消逝的歷史記憶。那麼,小Y,這何嘗不是書寫的原理?這何嘗不是我的《甕中樹》、《浮城後記》、《煙迷你的眼》、《親密閃光》,乃至你的《超凡學生》、《弓在馬桶上的憶述者》、《拋棄熊》和《大近視》的書寫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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