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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会变做鬼

发布日期:2021-02-19  来源:


作者:彭广军 

我从来没见过鬼,可少时却特怕这玩意儿。从什么时候开始怕鬼已经说不清楚了,记忆里好像就没不怕过,这大概是奶奶给我的“熏陶”。老人家常给我讲鬼啊神们的故事,活灵活现,听得我心里直发毛。而奶奶似乎不怕鬼,她说不怕,是因为自己已是黄土埋了半截的人。当时听着不太懂,现在想来那不就是一种豁达吗?

说那话的时候其实奶奶并不老,六十来岁吧,没上过一天学的她脑子里存了很多鬼典故,内容涵盖了人类所有能做的事情。说鬼顺带就要说到死亡,死亡在她嘴里说出来,似乎也从来没有过恐惧。老人家说到死,仿佛就像常人搬了个家,从这儿换到别一个地方去住住罢了。在柔和豆油灯光下,奶奶一针一线自己做好了“老衣服”,做的不是一件一件,而是整套整套的,老衣服质地比她平常穿的还要好。做好后就叠得齐齐整整收在楼上樟木箱子里,每年的农历六月初六都会拿出来搁太阳下暴晒一天。看着她为自己准备的寿衣,我没害怕过,倒有一些温馨。奶奶在自己认为已迈入老境时,就省吃俭用买来上好杉树请木匠做了口“寿材”,赫然摆在厅屋中,每年再请人过一遍油漆,漆得黑红黑红的,且擦得一尘不染……奶奶准备着这一应物件,从容而平静,甚至有点儿兴奋和期盼。

尽管奶奶没文化,但所讲故事的情节却跌宕起伏,主要内容是劝人为善,她说“抬头三尺有神灵”,这神灵大多就是人过世以后变的,跟鬼的出身相同,好鬼则成了神灵。跟世上有好人坏人一样,鬼也有好坏之分,好鬼是人的朋友,作为人朋友的鬼还有个职责就是监督人不要做坏事,也不要起坏心思。做了坏事不只是天知地知,神灵也知道,他们知道了就要跟上天报告,上天就会记上一笔。而这一切都直接影响到自己的寿命和来生的幸福,所以人要多做好事不做坏事。坏人做多了坏事,鬼看不惯的时候就会直接出手惩治。当年日本鬼子住在镇子里,夜里莫名其妙死了两个,没伤没疼的外边看起来一点痕迹都没有。鬼子抓中国人撒气,炮楼增加了站岗的,可第二天又死了三个,第三晚上死了六个,小鬼子吓得再也不敢住这里逃回了县里口岸。这是因为我们土地厚,地里住的好鬼容不得日本鬼子在这里欺负人,夜里就出来把日本鬼子魅死了。日本鬼子对人凶,但他们斗不过好鬼。

奶奶还说,鬼也怕人,人没做坏事不要怕鬼。然而,我却真的被“鬼”吓着了。我与小学同学路过一所荒凉的房子,他激我没有胆子进到房子去里去,我偏进去,进去一看,房里并排放着几具黑棺材白棺材,是人死了暂存在这儿等待入土。一向怕鬼的我头嗡地就大了。回到家就开始发烧,高烧不退,满嘴胡言乱语,闭了眼睛看到的全是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们扛叉拿刀来来回回乱窜。

奶奶认定我魂丢了,立即趁着傍晚渐合的暮色迈着小脚赶到山里荒凉小屋处给我“喊魂”,一路走一路喊着我的名儿回家来。由于山路崎岖,奶奶在路上结结实实跌了好几个老跤,前额都摔出了一道血口子。我那回发高烧是不是因为奶奶“喊魂”才好的已经记不清楚,但奶奶跌倒的事情我是记得的,因为老人家前额有道深蓝色的疤痕,终身不褪,那是她给我“喊魂”回家后用锅底灰止血造成的。我曾多次抚着奶奶额上的伤疤问疼不疼,奶奶说当时根本不知道跌倒了,因为要把我的魂儿带回家就不能有丝毫分心……

小时候怕鬼的我,现在当然基本不怕了。再过些日子就是奶奶去世了三十五年的忌日。我想,奶奶只是换到地底下去住了,或许也成“鬼”了吧,但我坚信奶奶一定是个慈祥的、善良的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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