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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台客聚:盲人渡海

发布日期:2020-06-18  来源:

葉 輝

 不信(盧勁馳)的《後遺》快將出版,這本詩集給我極深刻的觸感。幾年前,我有幸與鄭愁予先生擔任第一屆城市文學獎的評審工作,選了〈誤認〉為冠軍,至今依然很喜歡這首以生命書寫的詩。

 不錯,「生存從來不是一個邏輯的問題/願意生活下去的人自有其生活的方式」,在〈誤認〉裡穿插交織的細節,「貫串於這兩句箴言式的句子,如水散瀉,然後有若眾川歸海——從專注地學習辨認公共汽車(憑聽覺和猜想),乃至頗為心不在焉地學習『點字』;從他人無意的冷嘲,乃至跟『點字』女導師的肢體接觸所帶來的心跳……隱隱然有一個不肯認命卻又常常處之泰然的靈魂,躁動而耐煩,訴說蚚鰫韞糽R的辨認或誤認——他缺少的也許是物理世界的光,肉眼所見到的,也許較常人暗啞得多,也微弱得多,可他的精神世界彷彿另有遍佈洞見的心眼,見常人所不見,才得以見出『永久的磨折』所包孕的生命毫芒。」

 〈誤認〉裡有一個「不安於位又隨遇而安的靈魂,不斷從背光的生活學習詩的智慧,當然不需要任何同情分——要是你因感動而生起同情之心,他大概不會介意,但我勸你還是省些吧,誰有資格跟一個那麼睿智的心靈奢言同情?」那是「觸及那不可觸及的」,在這本詩集裡幾乎是唯一的、也是永劫的主題。

 那是一種「觸感玄學」(haptocentric metaphysics),是在場的形而上學的界限。德里達甚至從而推論,西方文化並非視覺中心,而是觸感中心。觸感比視覺更貼近於文化的本源,更貼近於文化的核心——身體的諸種感官,在某種意義上,都可以還原到觸感。

 我想起顧城一首不太顯眼的小詩,叫〈盲人渡海〉:「盲人到海上去/月亮很大/風也很大/他們的臉晃得厲害/他們說這就是海了」,「風停了/船飄向更寬的海面/他們的帆一動不動/他們的臉面面相覷/他們說海沒有了」;這首小詩的關鍵詞是「風」,盲人看不見月亮有多大,但可以觸感風有多大,風大,臉晃,「他們說這就是海了」;風停,臉靜,「他們說海沒有了」;那是觸感的「直觀」,風與海猶之乎指與馬,那是「以指喻指之非指」,「以馬喻馬之非馬」,那是「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

 「指」、「馬」之義,眾說紛紜。聞一多《莊子義疏》解得最為開闊:「手指謂之指(實物名稱),名稱亦謂之指(抽象名詞),一名而兼虛實二義……次馬字謂籌馬之馬,今字或作碼。末馬字謂牛馬之馬,而首馬字則兼此二義之名也。」

 風與海猶之乎指與馬,我以為顧城這首短詩堪作勃魯蓋爾(Pieter Bruegel, the Elder〉的名畫《盲人的寓言》(The Blind Leading the Blind)的現代注釋。《盲人的寓言》的畫面有六個盲人,手按前領者的身體,列隊前行,可不知已陷險境,領頭者墮入溝坑,緊隨其後者也失去了平衡,再隨後者勢將相繼倒下——寓意猶如「瞎子摸象」,真是昭然若揭,那是以明眼人的角度看失明者的世界,畢竟隔了一層,永遠只是心有愚騃,永遠只是將愚騃套入既有的結論,「盲」幾乎就是千篇一律的諷喻了。感謝顧城,感謝〈盲人渡海〉,那無疑是「寓言的寓言」,藉由盲人的觸感還原失明的直觀,彷彿以一個渾然的眼神,在不動處動了一念,於無言的縫隙裡,暗自顛覆了「盲」的既定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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