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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的缘分

发布日期:2019-11-30  来源:
    阅读的缘分

    辛泊平

    我所说的阅读,不是课堂上的功课。那种功课太难熬。倒不是说书不好读,而是那种阅读的方式。那种把一篇文章肢解得体无完肤的段落分解,那种断章取义的情感分析,那种刻意拔高的主题判断,常常是一节课下来,老师讲得口干舌燥,学生听得昏昏沉沉,最终留在记忆中的,不是一个完整的文字印象,而是文字支离破碎的尸体横陈。故而,我们记住了满口之乎者也的孔乙己,却不懂得孔乙己的生命细节与心灵印记;记住了有不幸童年的小万卡,却不知道他寄出的信永远到不了爷爷手中,不知道他辽阔的孤独与绝望。读书之所以变得痛苦,变得无聊,说来说去,无非是我们把原本不那么功利的事情弄得太功利了,原本不那么刻意的事情弄得太刻意了。于是,原本带着私人呼吸与体温的书籍,变得面容高冷,变得不那么亲切和自然。这当然不是书的问题,而是读的问题。

    其实,阅读和遇人是一样的,它原本没有那么多预设,没有那么程式化,更多的时候,遇见一个可心的人与喜欢的书,都需要一个特定的语境,都需要一种缘分。不同的是,人与人之间一旦擦肩而过,可能便是永远的别离。缘分尽了,便真的尽了。红尘深处,即使再次相遇,也可能只是人海中匆匆一瞥。青春不再,物是人非。抑或能再续前缘,最初的纯净或许已沾惹了太多的尘埃与是非。念此,空余无限的惆怅,无限的伤感。人生况味,大抵如此。而读书,虽也有语境,讲缘分。但这语境并无先后之别,这缘分,也是可以随时捡起的。比如,一本书,你先前可能没有一点感觉,但这并不影响你在多年以后再读时的怦然心动,如初识一般新鲜,一样躁动不安。而有些你先前迷恋的书,却有可能因为人生阅历与感悟的不同而渐行渐远。我们常说,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缘分尽了,留也留不下。或许,这也就是提起缘分就让人无端伤感、莫名惆怅的缘故吧。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除了自然人的身份,还有许多伦理的、社会的因素,所以,那缘分里也就有了太多的附加值,变得不那么纯粹。所以,还是说阅读吧。打开一本书,由纸上的文字进入一个故事,进入一种情绪或哲学思辨,那绝非简单的文字相遇,它是读者与作者超越时空的精神交流和灵魂感应,是一种相互交换身份、交换体验的心灵过程。有时候,我们读同代人的书毫无感觉,却能对千百年前的人生纠葛感同身受,这不仅仅是文字的功能,更是人生经验的碰撞与融合。阅读一本书,我们不仅仅是寻找自己,更多还是希望遭遇一种别样的人生,或者,遇见一个灵魂上的故人。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种随意性与随缘性,难免会出现一些粗浅的印象。比如,有时“以貌取人”,浅尝辄止;有时过度用情,青春式的沉溺,最终却成为灰烬;当然,也有没有来由的偏见与不应该的怠慢。在我的阅读经历中,这样被怠慢的书籍和作家可以开出长长的一列名单。我想,在今后的日子里,通过重读,可以一一写出来。现在,我只想说说莫泊桑。

    上中学时就读过莫泊桑的名篇《我的叔叔于勒》和《项链》,也背过与之相关的文学常识,知道他是和契诃夫、欧·亨利比肩的短篇小说巨匠。后来,自己还专门读了他名气更大的《羊脂球》。然而,印象就是那样一般般。当时就是觉得,此君的名号有点名不副实。相对于契诃夫的幽默,莫泊桑显得拘谨;相对于欧·亨利的机巧,莫泊桑显得老套。没有老师这样讲过。他们只是讲莫泊桑的作品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人情冷暖与虚荣,讲资本主义社会下的世态炎凉与自私。好像那一切,只是资本主义的问题。至于他对生命的体认,对苦难的悲悯,对美与善的追求,对灵魂的惦念,等等等等,那时在我的印象中,几乎全是空白。再次遇见莫泊桑,是在中年以后。

    因为一个约稿,我要写一篇关于《包法利夫人》的电影随笔,为了准确,便找来原著重读了一遍。这一读,因为有了中年的视角与生活体验,竟读出了以前没有读出来的感受,读出了大师对于人性的挖掘、对细节的拿捏,读出了那种被遮蔽的人性沉沦与救赎,读出了包法利夫人的普遍意义,读出了人生的沉痛与文字的美感。在这之前,我对福楼拜也并无好感。只是觉得他的写作过于自然主义,缺少让少年动心的情节布局与人物设计。而这一次,我竟像第一次遇见福楼拜,被他入木三分的深刻与随处可见的神来之笔着实电了一下。

    “在码头,在货车与车辆之间,在街上,在界石拐角处,城里的那些男男女女都睁大眼睛,惊愕地望着这幕外省难得一见的场景——一辆遮着帘子,比坟墓还密不透风的马车,不停地眼前晃来晃去,颠簸得像条海船”“有一回,中午时分在旷野上,阳光射得镀银旧车灯锃锃发亮的当口,从黄布小窗帘里探出只裸露的手来,把一团碎纸扔出窗外,纸屑像白蝴蝶似的随风飘散,落入远处开满紫红花朵的苜蓿地里”。请注意,这可不是写一般意义上的观光旅游,这是爱玛与莱昂在马车上的一次偷情。原本应该惊心动魄的情欲四溅,在福楼拜笔下,没有男女媾合的大尺度,没有视觉上的强刺激,只是寥寥几句,近乎白描的场景描写,却极为准确地表现了让人疯狂的欲望之火。我不敢想象,这个场景到了现代作家那里,会怎样浓墨重彩,会怎样露骨到让人脸红心跳、血脉贲张。但福楼拜就这样写了,用一辆行驶的马车写尽了男女私情。无肉欲之感,却有写意之美。正如作画,小孩子肯定会用色彩把画纸填满,而真正的大师,才会大胆地使用减法,充分留白。

    于是,我又想起了他的弟子莫泊桑。我想,会不会也因为自己的浅薄而错过了他的绝世才情?于是,便再一次打开莫泊桑。也是这一次,避开课堂上的陈词滥调,我终于以自己的理解,读出了一个幽默、慈悲的莫泊桑,读出了一个对生命细节与灵魂颤栗有深刻体验,对爱与美无限热爱的文字大师。是的,莫泊桑关注的是小人物的人生状况和生存困境,是他们日常的呼吸与体温。也正因如此,他的作品才那样贴心贴肺、感人至深。

    他写苦难,但并没有渲染苦难,而是努力打捞苦难之中柔软的人性与倔强的希望。在《壁柜里的孩子》中,身为妓女的年轻母亲为了生计,在接客的时候,让自己的孩子躲在壁柜里。那个狭小的空间,孩子根本无法躺下,只能长时间坐在椅子上睡觉,最终从椅子上摔下来,惊了客人。当客人打开壁柜,看到小男孩“脸色苍白,身子瘦弱,样子可怜,坐在一张麦秸靠背椅脚下。他就是从这张椅子上跌倒在地下的。他战战兢兢,睁着一双惊恐的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我不知道其他人读到这里会有什么样的感受,我自己确是流泪了,因为这扎人的苦难,更因为那孩子亮晶晶的眼睛。苦难的重负并没有让那个年轻母亲变得乖戾,而这个孩子,也依然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这不是自然的奇迹,而是人性的光辉。年轻的母亲没有把仇恨填进这个孩子心中,而是用希望,用爱,一直呵护着那颗幼小的心灵。所以,它才没有浑浊,没有乖张,而是在痛苦之中,依然保留着眼神中可贵的黑白分明。

    莫泊桑是幽默的。在我看来,幽默不是技巧,它是品质。对于一个作家而言,幽默有时就是智慧,就是他对人性的理解,对生命的态度。而莫泊桑的幽默不是滑稽,更不是小品式的噱头,他的幽默是骨子里的,是对虚伪的讽刺,是对小人物卑微生存的体贴。在《一个诺曼底佬》中,莫泊桑写了一个叫马蒂厄的家伙,他在教堂看门,却没有一点宗教的严肃与虔诚。他精明,嗜酒,还专门为未婚而孕的女人写了一份本地神甫不允许传播的祈祷文,祈祷文的结尾是这样的:“请您特别在您丈夫面前不要忘了我,请您替我向天主圣父求求情,让他赐给我一个像您的夫君那样好的丈夫吧!”他自己做圣像,各种不同的木制圣像,教堂没地方摆放,他就把它们堆在柴房里。正当他和客人喝酒的时候,有两个老妇人来求圣布朗,他在柴房里找了半天没有找到。老婆提醒他是否用圣布朗堵了兔子窝。他跑过去,结果真的发现圣像就在那里。临了,他还忘不了调侃一句“你瞧,圣人毕竟永远都不会过时。”但是,面对一个靠看守教堂为生的底层人,你能以圣徒的标准要求他吗?他的小聪明,有一种世故的喜感,有一种卑微的圆滑。这一切,都不是来自信仰,而是现实的生活。

    人们常说,一个作家对女性的态度决定了作品的文明程度。而莫泊桑笔下大多数女性,即使身处污浊与尴尬的处境,也总能捍卫那脆弱的尊严,让人不敢轻慢,不敢亵渎。《一个农庄女工的故事》,写少女萝丝在一个男孩的引诱下失身,但她并没有就此堕落,而是始终保持着一个女性可贵的坚韧与自尊,最终赢得了爱情与好运。在《西蒙的爸爸》中,那个和萝丝有相同的经历的少妇布朗肖特,也没有因为儿子对父亲的渴求而轻易委身于人,而是隐忍、独立,让人同情,更让人肃然起敬。即使像《项链》中的玛蒂尔德,因为虚荣,丢失了从朋友处借来的项链,但她并没有欺骗,更没有逃避,而是放下身段,勇敢地承担起偿还债务的责任,用十年的艰辛,换取了后半生的坦然与清白。这些年轻的女性,不仅有肉体之美,更有人格之重。她们也许错过了一时,但她们没有一错再错,而是坚守着心灵的底线,最终完成了灵魂的救赎。

    他写自然之美与人性之美,写对美的觉悟与礼赞,对美的捍卫与追求,写得荡气回肠,写得摇曳多姿。在这里,我不想说写爱情地老天荒的《幸福》,也不想说让人感慨万千的《在一个春天的夜晚》,我只想说说他的《月光》。这是一篇三千字左右的短篇,但它的美,却足以让人忽略它的长度,足以让人铭心刻骨。马里尼昂是一名教会长老,他“有狂热的精神,心气总是昂扬激奋,为人行事则刚毅正直。他的信仰坚定执著,从没有发生过任何动摇。他由衷地认为自己很了解他的天主,知悉天主的打算、意志与目的。”“但他憎恶女人,不自觉地憎恶女人,本能地蔑视她们。”“他仇恨她们招人堕落的肉体,他更仇恨她们多情的心灵” “在他看来,天主把女人创造出来,仅仅是为了勾引男人,考验男人。”然而,他的外甥女却不理他这一套。这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在他面前撒娇。当他和她一起走在田野上谈论天主时,“她却心不在焉,几乎全没有听进去。她望着天空,看着花草,眼睛里洋溢着一种生之欢快的光辉。”她听不进舅父的话,却想吻自己抓住的一只飞虫。面对这样心无尘杂的女孩子来说,马里尼昂的说教苍白无力。他只能忍耐,只有暗自气恼。但偏偏又是这个女孩子,背着他偷偷和一个男孩子幽会了,让他颜面扫地,怒不可遏。他发誓要惩罚他们。

    然而,当他走到外面,“一片白蒙蒙夜色的崇高而宁静的美,一下子就深深打动了他,使得他心荡神驰”。田野里,青蛙在鸣叫,夜莺在歌唱,“沿着曲折的小河,有一大排杨树蜿蜒而行。在陡峭河岸的四周,笼罩着一层白色的水雾,经月光一照射,就像给它镀上了一层银辉,闪闪发亮。薄雾里裹着弯弯曲曲的河道,好像一层轻盈透明的棉絮。”面对这大自然的美,“他感到心里发虚。他觉得突然有些气馁,全身的力气顿时消失。他只想坐下来,停在那里,从眼前天主所创造的这一片景物中去思索、去赞美天主。” 这还没完,那两个“大逆不道者”偏偏在此时出现了——“在那边,草地的尽头,银色的清雾笼罩着树枝交错所构成的拱穹。突然从那下面出现了两个人影,他们肩并肩地在散步”“那静止的夜色包容着他们,就像是专为他们而设的画面,他们的出现立刻使这夜色充满了生气。他们两个人,看上去像是浑然一体。这寂静安宁的夜,就是专为他们而设的。”于是,他彻底放弃了对这天地之美与生命奇迹的对抗,“他呆立在那里,心口直跳,茫然不知所措。”“他向后逃走了。不仅心慌意乱,而且羞愧难当,似乎是他闯进了一所他根本无权进入的庙堂。”

    原谅我的情不自禁,原谅我摘抄了这么多。面对这个散文诗一样的故事,我有一种全文抄录的冲突。我想大声读出来,为那让人心醉的月光,为那让人衷心祝福的爱情,为那充斥于天地之间让人心融化的美。在这里,美不仅仅是一种形式,还是可以消除偏见、让人回归本真的力量。那弥漫的月光,那飘浮不定的美,让一个固执而又蛮横的神职人员发现了上帝的启示,发现了生命与爱流淌的方式,并在一片静谧与祥和的光晕中,完成了灵魂的洗礼与圣洁的确认。

    这就是莫泊桑,这就是他的作品。他的心灵异常柔软,他的作品充满同情。他用充满慈悲的眼睛打量着世界,也打量着人生。虽然,他也看到了生命的卑微与挣扎,看到了人性的暗影,但他从来没有放弃对生命之美、对人生之爱的守护与追求。所以,莫泊桑让人温暖,让人心怀善念。而我,在中年之后,重新认识这位文学大师,真正喜欢上他的文字,也的确是一种冥冥中的缘分。为此,我感谢时间。因为,它没有让我的偏见凝固,更没有让我的阅读封闭,而是留了一道缝隙,让莫泊桑那缕柔和的月光照进来,让中年的心灵再次体验到自然的生机与生命的泼辣,再次感受到那永恒的希望与浓浓的爱意。

    这样的阅读真好,这样的月光真美!

    2019年1月8日夜   9日夜再改

    ——发表于2019年12月号《当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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