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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镑租块地,我的英格兰耕读生活

发布日期:2018-12-28  来源: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食通社KnowYourFood(ID:foodthinkchina),作者:王梆

    被查普曼家的“幽灵”缠绕的我

    

    查普曼家的老房子保留着19世纪中期英格兰乡下的小农生活痕迹。

    一个半世纪以前,东英格兰East Anglia的田野里有一栋农民房。前院是平坦的晒谷场,后院则种满了用来给布帛染色的绿植。小而暗哑的客厅里,铺着土窑烧制的红砖地面,正中央嵌入一只柴火壁橱,壁橱上放着发条铜钟。墙上挂着一张曝光时间长达二十多分钟,所有人都不耐烦,以致最后有点虚焦的先人照。角落一把扶手椅,又硌又硬,只有乡村牙医的凳子可以媲美。厨房就更简陋了,松木餐桌紧挨着一只珐琅洗手池,洗掉满手黑泥,伸手就可抓起面包。空间有限,储物只能靠钉在墙上的架子,架上摆着腌酸小盅缸和各种摔不烂的搪瓷器皿。二楼两间卧房,几件手工缝制的粗布衣服摞在床靠上。半夜上Privy(厕所,老英语),得披星戴月去田野里的茅房,半途中若撞见野狐,怕它叼走母鸡,如厕完后便是一番人狐大战。小孩子们还好,床边有尿壶,尿时只管说“我要去采雏菊”(Going to pick the daisies)就好。(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二战后,这栋房子被改成了一座迷你农耕博物馆,用来展示1949年前后英格兰的小农生活,还有了一个虚构的名字:查普曼(Chapman)

    查普曼家离我住的村庄只有四英里,没事我就去那里闲逛——摸摸没有热气的汤碗,闻闻用蜡复制的小麦面包,望着鬼影们忙入忙出,太阳就下山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老爱往查普曼家跑,也许是中了德里达的“幽灵缠绕论”!(幽灵缠绕论,Hauntology,指"对发生在过去时空的事物,产生了某种无力摆脱感,以至影响了当下的存在"。)

    

    买什么都愧疚

    比如我想吃菠萝,可德国之声(Deutsche Welle,DW)在今年3月份播放的纪录片《你的水果从哪里来,付出什么成本》(Where does your fruit come from and at what cost)(bromacil),一种在欧盟国家早被禁止的农药。

    

    哥斯达黎加的单一化种植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可就没有菠萝那么甜蜜了。来源:news.co.cr

    好吧!我不吃菠萝,吃香蕉总可以吧?可随便翻翻资料,蕉农的日子也不好过。2002年,厄瓜多尔蕉农工会为反抗恶劣的工作环境展开罢工(一般情况下,蕉农们一周工作六天,每天12小时,月薪低于128美元,还发生工头性骚扰女工这类事情),结果遭到400名防暴警察荷枪实弹的镇压,其中一名32岁的工人Mauro Romero不幸中弹,不得不截肢保命。而主宰这些工人命运的Noboa集团,垄断着全球11%的香蕉贸易,却安然无恙。16年后,20万厄瓜多尔蕉农仍旧穷困,他们中不少疾病缠身,孩子天生残疾——这还得“感谢”洒进香蕉种植园的26种农药,其中包括数种高危农药。

    那么选择吃英国本地的水果,像苹果、草莓、蓝莓之类,总该没啥问题了吧?可是电台里却动不动就播出“摘水果的东欧季节工起早贪黑,平均每小时的工资不过7.50镑左右,仅达国民最低工资水平”的新闻。

    

    在查普曼一家人所生活的时代,英国大部分土地仍属农业用地,政府对农业的补助还算丰厚,化肥只限于少剂量使用。那时的草莓是普通地里长出的草莓,还没到一颗含20种农药的程度。在那个时代,农业机械化刚刚起步,农民还没有大量失业,跨国垄断资本操控下的超市尚未诞生,还没出现类似拼命压低出仓价,扔掉长得丑的土豆或水果等奇葩商业手段,离大鱼吃小鱼的大规模工业化农场(mega farms)

    我虽然幸运地住在乡下,却过着和城里人无异的消费生活:在超市买菜、网购、被信息密集恐惧症和选择困难症缠绕,时常陷入《人类简史》的作者尤瓦尔·赫拉利所揭示的“奢望之阱”(luxury trap)而不能自拔……

    可我们这些手无寸土的人,去哪过那样的生活呢?

    

    感谢欧洲启蒙主义之后的济贫传统,18世纪后,英国便推出了《份地法》(Allotment Act)。所谓份地(Allotment),是一种由教区委员会管辖,廉租给低收入人士的非盈利自耕地,只要是常住英国的居民都可以申请。因地区而异,一块份地约1/16英亩(不到四分地,大约250平米),最便宜的年租21英镑,最贵的也不过120英镑。

    份地的历史可追溯到19世纪。一些上流人士和神职人员认为,圈地运动将敞田制时期的公地(Common Land)圈走大片,导致很多佃农和穷人失去可以暂种的土地,所以圈地运动之后,应将少量土地廉租出来,让穷人自己种点食物补充给养。今天,虽然地产商绝不放过任何一寸有利可图的土地,全英国也有33万多块份地好歹保留了下来。更幸运的是,在绿色食品成为风尚,份地越来越金贵,等待租种的队伍排成长龙的情况下,我们村竟然还有三块份地可以申请!

    (open field system)是英国中世纪时期基本的土地管理与利用制度。在实行敞田制的地区,庄园、村庄的非耕地、休耕地都是敞开的公用地,无论领主还是农民佃户,按照规则,都可以去放牧或樵猎。而自“圈地运动”时代起,这些公用地被圈起来,成为一般民众不得使用的私有田。

    学种菜,累成狗

    

    从一年21英镑租金的一小块份地开始,我过上耕读生活。

    申请书交上去不到两周,村教区委员会就派专人,候在田垄边上,把一块份地以21英镑的年租,交到了我的手里。

    那是2015年春天。拿到合约的我,兴奋得像吃了蚂蚱一样。我的份地在村中心足球场后方,离家步行10分钟。据说前租户种了十几年,终于廉颇老矣,不得不作罢。轮到我时,大片熟地已荒置数月,另还有大片从未开发过的处女地,被一棵参天大树罩着,树根蔓延开来,因此从未被开发。野草从处女地卷着铺盖一路杀过来:荨麻,马尾,蒲公英,金凤花,篱天剑……浩浩荡荡,马不停蹄地和周边作物争夺着领地——这样的条件,难怪教区委员在和我签约时,眼都不眨。

    21英镑的年租虽是白菜价,但真正投入起来,却是永无休止的时间和体力。教区委员会还不时派人督查,若发现占了地却任其荒废的,即取消租用资格。份地是敞开式的,具有某种程度的展示性,谁家打理得如何,一眼便可望穿。因此,就算没有督查,老一代英国人对待自家前院那种近乎清教徒式的苛刻态度(后院杂芜一点无所谓,前院一定是梳理得溜光滑亮的),也会时不时显露在份地上。

    我们有的中国人爱面子不爱里子;而对严谨得喝茶都要先用滚水热茶壶的老一代英国人来说,“里子”往往就是“面子”——我希望我的“里子”,偶尔也能翻出来做做“面子”,所以从播种那天起,就决定改掉草间求活的脾性,严肃对待种植技术,开始使用这辈子都没用过的东东:标签、量杯、温度计……春寒未过就开始播种。既然没钱买玻璃暖房和植物电暖设备,那就把种子埋到小盘子里,放入厨房、书房和卧室。恨不得每天要在心里供一番土地神……然而一切还是远没有想象中的容易。

    

    为了想要种出食物,严肃对待种植技术,使用各种辅助手段。

    第一年播种,尽管我严格按照份地大咖指导的步骤,垫毛巾加湿,用保鲜膜保暖,却仍有三分之一的种子胎死腹中。搜遍谷歌,苦苦追问原因,结果我绝望地发现:“太湿,太干,太亮,太暗,缺氧,太酸,太碱,种子过期受潮或天生残疾,不够关心,过分关心……”条条都有可能是罪魁祸首。

    如果说播种的失败好比船体倾斜,那除草简直就是坠机了。英国的春寒极其无常,本以为最后一场霜冻已过去,莫名其妙又降起飞雪。雪一化就不得不除草,戴着手套还能感觉到工具把柄的坚冷。尽管如此,也得硬上,不然等太阳一出,泥地板结,就挖不了那么深了。一个人对付各路千军万马,手中却只有古老的镰刀、锄头和犁耙。除完一堆,两周之后,它们又卷土重来。退休老农带着“你也有今天” 的讥笑路过,甩来一句“看它们来得多快,是不?”(They come back in no time, don’t they?)(Polygonum paleaceum),19世纪时被德国人带入欧洲,一百多年后遍生不列颠。此草赤红大根,深埋万米,极具忍者风范,除非剖腹自杀,否则谁也拿它们没有办法。除草3到4个小时,灵魂完全出窍,被虫咬花了脸也浑然不知。一整天下来,骨头尽散,迟钝痴愚,直到做梦才兀然清醒:梦里全是日本草血竭。

    

    我曾经采访过的Stroud社区农业,是英国一个开放式的社区支持农业项目,采取消费者和生产者合作的模式。图片来源:SCA官网

    除非……人们重新启用合作社(co-op)(Stroud Community Agriculture,简称SCA),那里由合作者出资租地或买地,土地交给像查普曼家那样的专业农民打理经营,使用现代化的农机设备,就不至于像我这样累成狗。消费者直接与生产者进行合作,每人每月固定交纳一笔会员费——比如每月37英镑,就可以获得足够1到2人食用的蔬菜;食量大的用户,另外交纳26英镑便可获得额外供给,肉类和蛋类的方式也类似。而那些低收入和靠政府救济金生活的贫困用户,则设有相应的优惠政策。因为用户费是前提预付的,这就为购买农具、交纳地租、对付自然灾害提供了充足的资金。当收成不好时,还可以从其他的生态社区农业合作社购买农产品,以补充不足。自2006运行至今,SCA已拥有100多英亩(6000多亩)土地,200多家庭用户,基本进入了低增长、低消费的可持续状态。

    英国调查记者George Monbiot在他的书《我们是怎么陷入这一团糟的》(How did We Get into This Mess?)里,引用英国经济学家舒马赫(E.F Schumacher)的话“小的是美好的”来倡导这一理念:“全球垄断的大规模工业化农业生产,导致环境恶化,农耕地大量减少,也使得食品安全存在巨大隐患,从长远来看,势必造成农作物减产。要养活人类,小型生态农业+公平贸易,才是唯一的出路。”

    

    然而如此一来,人们就得彻底改变消费习惯:不再频繁光顾超市,把菜篮子转向生态社区,必要时,还得过一种像查普曼家那样的简朴生活……这一切,仅仅把家具换成北欧风格断舍离,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SCA这种合作模式,至今未能在英国大面积流行。

    既然不能人人都像查普曼,那就让少部分人先变成查普曼吧!三年来,我过的大概就是查普曼式的生活。写作、种地,虽然还是菜鸟一只,总算了积累了一丁点经验。每年种80到100只洋葱、几大麻袋土豆、豌豆、番茄、抱子甘蓝、香菜、辣椒、小葱和各式沙拉……看天收成,基本上达到了半年到8个月的蔬菜自足。

    要说吃自己种的菜是什么滋味?只有一个画面可以形容,那就是《战争与和平》里皮埃尔吃面包的那个:一场牢狱之苦后,皮埃尔回到家,桌子上摆着让人晕眩的美食,他本该狼吞虎咽,但是他没有。他想起一位狱友的话:吃面包的时候,要慢,尽可能慢,还可以在面包屑上洒点盐。自己种的菜,就是皮埃尔手中那只面包的滋味。

    

    

    

    

    

    [1] Hauntology

    https://en.wikipedia.org/wiki/Hauntology

    [2] Where does your fruit come from and at what cost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7CwTBfIzbw

    [3] Red Pepper

    https://www.redpepper.org.uk/Guns-threats-and-exploitation/

    [4] The Slow death of Ecuadorian Banana Workers

    http://column.global-labour-university.org/2017/12/the-slow-death-of-ecuadorian-banana.html

    [5] Toxic Banana Production in Ecuador

    https://www.dw.com/en/world-in-progress-toxic-banana-production-in-ecuador/av-42098343

    [6] Why are so few Brit prepared to pick fruit

    https://www.thegrocer.co.uk/people/brexit-and-the-workforce/why-are-so-few-brits-prepared-to-pick-fruit/554452.article

    [7] Strawberries remain at top of pesticide list

    https://edition.cnn.com/2017/03/08/health/dirty-dozen-2017/index.html

    [8] Post-war changes in arable farming and biopersity in Great Britain》by Robert A Robinson

    https://besjournal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full/10.1046/j.1365-2664.2002.00695.x

    [9] Express 2014. 5.11

    https://www.express.co.uk/life-style/garden/475190/The-Government-plans-to-sell-off-green-space-and-allotments-in-the-UK

    [10] Stroud Community Agriculture

    http://www.stroudcommunityagriculture.org/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作者:王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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